Sunday, December 2, 2012

夜談

訪問一間咖啡館,因為它開到凌晨三點,做一個飲食feature的通常都是由開鋪到收鋪,看它的流水作業。接近凌晨兩點,我走進廚房,只剩一個男子在那裏切菜,很直接地跟他談起來。他先是怔了一怔,大概是因為我闖進去,又忽然發問。

一談之下,又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呢份係我第二份工,平日日頭有另一份。呢份由下午四點做到兩點。」他笑說,露出兩個淺淺的梨窩,「嗰份送貨,送啲廚房嘢。檸檬,菜啊。咁樣一份訪問,收幾多錢?」

「唔使錢,純粹係做個專題報導,我哋有故仔出,佢又有廣告效應。」

他「哦」了一聲,「其實我都係一盤生意。呢啲廚房原材料嘅拆家。自己開,兩年到,其實都唔使點做,我攞啲單,叫貨車司機送貨,再分帳。本來係屋企人做開,接手來做。但之後因為錢銀瓜葛,我俾返晒佢哋,費事煩。之後都開咗餐廳,儲咗點錢,再自己開。」

「我十八歲已經開始幫手做,廿歲嗰陣,佢哋已全權交俾我做。接手之後,先發現中伏,盤數唔係佢哋講得咁好,唔係蝕錢,但打和,即係白做,每個月都白做,條氣唔順。咁咪諗吓點樣可以做得更好。好不容易生意開始賺錢,屋企人開始問我攞錢。因為我阿媽信藏傳佛教,成日要去西藏,印度朝聖,要錢,佢就問我攞。大佬,我心雄,想擴大盤生意來做,但佢竟然要使係呢啲地方,仲出動我嬤嬤,佢係外國,凌晨打電話來同我傾,咁已知道佢哋係佢面前講咗啲嘢。大家嘈咗好多次,咁咪俾返佢哋。但我哋一齊食飯嗰陣又好好,只要唔講生意,大家都非常和睦。」

「之後,出來打工,再開餐廳,儲咗點錢,再做返原料買賣。試過俾美心、大家樂,去到月尾埋數,佢話要打個九折、八折。你無辦法,唯有俾佢壓價。最後學精,訂價訂得高點,俾佢殺價,都唔使咁蝕。」

「一開始都蝕咗好多,試過欠人錢成六位數字,之後慢慢先還清。」

「啲原材料都俾人炒起晒,因為買嘅都係期貨,俾啲有錢人炒高晒。好彩嘅,你搵到個好供應商,可以攞到平貨。 」

「咦,咖啡好唔好賺? 遲啲都想開返間,因為我覺得無聊,夜晚無野做,又無乜嗜好,朋友又唔會話約出來玩。而家做廚房呢份工,因為想學埋佢點整啲小食。趁後生,有精力,要搏趁早。」

「嗰店主26歲,我同佢同年。」他又笑了,再補一句:「我做幕後,唔想出鏡。成哥(廚房的另一位廚師)知道我嘅背景,因為送貨來,點都會知。頭先講嗰啲,大家吹下水,吹完就算。」談完,他繼續做手上的活。

後來,穿起外套的他一個人離開,擦身而過時,跟我說了聲BYE, 我回應時,走在前頭的他再回頭揮手。

26歲,是怎樣的一個年齡,四分之一個世紀,經歷了不同的生離死別,不同的愛恨情愁,可以很他媽的幼稚,亦可以是很他媽的飽經風霜。無論如何,這位26歲想逃避寂寞而一天做兩份工的半熟男孩留在我的腦海。




Sunday, November 25, 2012

明知故犯

「哪,要知道一個男人有無外遇,好易㗎咋,一係佢放棄咗平時嘅興趣,好似集郵,因為佢啲興趣都係嗰女人身上;二係,佢突然對你好好,送禮物,因為佢內疚。你留意吓,所有男人都逃唔過呢兩樣,如果佢有婚外情的話。」他驕傲地說。

「我敢咁講,因為我試過。哈哈!」他拋出一句。

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他告訴我他的故事。

他跟太太在婚後因為悶,便跟一個小三發生了婚外情。「佢細過我一大截,佢話唔介意,但我點都有點介意。但可能我嘅性格又鐘意冒險。好似幾刺激吓,所以咪一齊咗。」他有點不自然地說。「不過,去到一個地方,你會懸涯勒馬,因為佢話要結婚,咁你已知大鍋啦,咪砍纜。」

「佢最初知唔知你已結婚?」

「嗯,知。」他支吾答道。

「咁好彩佢都無做啲乜去搞你。太多小三case,最後係一拍而散。」

「係呀,都好複雜㗎。不過,都好彩,如果我老婆知道咗,實家破人亡都遲。我老婆係好傳統嘅人。」他低頭道。「可能我以前都玩慣咗,成日都有女主動投懷送抱,結咗婚之後,覺得有點悶,又想玩返。但無了,試過一次,夠了。」

他年輕的時候有夾band, 解散前的名字叫機關槍,經常都在不同的場合表演,包郵艇搞Party, 去康民署的活動表演。最後跟樂隊女主音結婚了,雖然他們一開始只是拍拖半年,但他卻要去別國讀書。

「哇,過咗三年,都仲返來娶佢,佢開心都來唔切。不過係異國,都搞到好大件事,好彩嗰女仔阿爸唔鐘意外國人女婿,唉⋯下次先同你講啦。」他已一臉的不自在。

他說,他太太不知道當中的婚外情。大概是他太低估女人的觸覺,然後想到了關淑怡版本的《明知故犯》。一個有歷練的女人,或許她只是忍住。他是知道的,因為他說他玩音響,太太是支持的,他可以留在家,不必擔心他出去玩其他東西。

如此的一個女人,婚後有了女兒後,專心地做一個家庭主婦,家庭是她的全部;女兒反叛,她擔心得有了情緒病,三更半夜倚床,目光呆滯地喃喃自語;自己的男人有婚外情,她忍,還好換得浪子回頭。

做女人很辛苦,做一個浪子的女人更慘。

「得到你的愛情 還要再得到你任性」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男人● 女人

做訪問,為人作嫁衣裳,還要給人用粗口問候,這是做記者以來的奇遇。

事情是這樣的:

Begin 


訪問一家麵店,老闆娘是一個西安女子,小店以一碗只有一條粗麵打響名堂。看了很多報導都說她是由西安嫁來香港,而先生更辭工跟她並肩經營店鋪。很自然地問道:
「咦,你同先生係點識㗎?」
「我哋係出差識嘅 。」坐在一旁的丈夫答道。
「唔好講佢,我先之係主角。」女子拍著胸口、仰頭道。

旁聽的熟客,甚至在廚房工作的婆婆也勸道:「你就寫佢得㗎啦,無佢就唔會有間鋪。」氣氛突兀,一下子有四位阿嬸級的人圍攻,告訴我如何寫稿,奉行編採自主記者天條的我對他們的行為很反感。

然後談到,做生意有沒有遺憾,「我最過意唔去嘅係無時間陪囝囝。做呢盤生意,日日早出晚歸,囝囝俾菲傭湊,見面時間少,同以前廿四小時都俾晒佢哋完全唔同。」說著,她紅了眼睛,表示兩個兒子現年分別十四及七歲,「無得睇住佢哋成長係我嘅遺憾。」她已泣不成聲。丈夫立即靠近,拍著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Confine 


於是決定訪問他們,或許寫母子情也可以,又或者剛才問二人相識的突兀,當中應該有故事。於是便約了攝影師前來照相。黃昏,沒有客人,女子閒坐著,然後忽然傾過身來,跟坐在一旁的我說起她的故事, 就是一個一直與世隔絕的女子跟身為第三者的現任撻著,再離婚創業。

女子以前在西安有做過幾年的政府工,然後遇到了第一任香港老公,然後結婚生仔,疊埋心水做少奶奶。因為丈夫工作的關係,隨他遷去廣州,六年前來港,一直都是與世無爭的師奶生活。「我將全副心機都擺係老公同囝囝身上。我唔鐘意同人打交道,所以係就算係廣州咁多年,我都唔識廣東話,得一個知心朋友。來咗香港都差唔多,我認得嘅只有一條路,由屋企去街市。」女子笑道,「其他時間係屋企打理家頭細務,再學吓繁體字,一日好快過。」

後來兒子大了,她想創業,可是丈夫不支持,當時在機緣巧合下,遇上了現任,現任明知她是有夫之婦,還是展開強烈攻勢,經常打電話給她,約她吃飯。女子跟他分享自己的創業夢,即獲大力支持。最後,女子跟丈夫攤牌:你不支持我,那我們分手。而丈夫大男人,覺得一個在香港無人無物的女人,根本沒有機會成功,最後一定會回來自己身邊。女子不諱言地告訴丈夫有關現任的存在,可丈夫不信。二人離婚收場。「佢一直以來都睇小我,唔聽我意見,好似我哋係廣州,一齊租屋住,我勸佢買樓,再供,都差唔多。佢唔聽,而家樓價升到咁癲,我哋如果買咗,而家應該發咗。佢對我好好,但我真係夠了,想有自己事業,我真係鐘意煮野食。」

女子再跟對她展開攻勢的男子結婚,然後創業。事情的重點是,女子做了十幾年丈夫的附屬品,心中一直有不甘,而兩個兒子長大,她有更多的時間,而另一方面,第三者又剛好在一個perfect timing 出現。因而成就了整件事。

女子說完,忽然帶點後悔地說:「同你講咁多,當你係朋友,唔好寫啊!不過,你可以寫我而家呢個老公點撐我。」


Bargain


她由原本不準我跟她的現任談天,到現在可以談天,並且一下子爆了那多麼多料,是一個有故事的女子。在接下來的兩天訪問中,我便提出,不會寫她和前夫的恩怨,但會寫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亦答應她不會寫前夫的事,她點頭說好。

所有的相都在店鋪影,我提議女子可不可以帶小朋友去公園影相,這樣可以有不同場景,也可以突出溫情的一面。女子很高興地答應了,男人聽了卻很憤怒,說:「而家係我同佢嘅生意,唔想拖埋佢前夫同細路落水。如果一定要咁嘅,呢個廣告我情願唔做。」(因為前夫幫手照顧兩個小朋友)Ok, Fine. 

星期六跟女子丈夫談完,便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因為我會寫這是他們的第二段婚姻。女子面有難色,「不使咁詳細,咁03年啦。」
「但你仲係廣州,仲同第一個老公一齊。」「可以係廣州識,又或者你唔寫我哋幾時結婚咪得囉。」
星期日,男人打來說,可不可以不寫第幾段婚姻,我說,我已跟編輯說了,應該會寫女子再婚。
「但啲人睇完會覺得佢拋棄子。」
「唔會,佢而家掛住仔仔,仲講到喊,一得閒就會帶佢地去玩,點會係拋棄咗佢哋?而且今次是想寫女子堅強創業,是讚人。另外專欄是想鼓勵人創業,點會寫死一個創業者?我應承佢,話唔寫以前,就唔會寫,都想保護佢。」他罷就。


Explode


在報導中,我寫女子做了十幾年師奶,不想再為別人而活而創業,與老公離婚後,機緣巧遇下,認識了現任,而現任是百分之百地支持她。二人苦守生意年半,終於迎來了春天。

報道出街,男人打來大罵,說是跟他們期的不同,感到被出賣。我跟他解釋,可是他不聽,說是影響了兩個小朋友對女子的看法,影響了他們的關係,他狠狠地收了線。

我便send了一個短訊給他:

令到你們難受,我很抱歉。
可是,「第二春」用了引號,說的是,特色麵令小店生意迎來春天,而創業也令她人生迎來第二個春天,整篇文章也只是最後一部分提了一點你們的故事,我有問她,她說不要寫前夫那部分,但可以寫你如何撐她,因而她才讓我跟你談,(第一天她是不準我跟你接觸)。我也跟你們說,我會寫這是你們的第二段婚姻。
我已盡量去尋求記者身份和你們之間友誼的平衡。我跟編輯也商量過,怎麼去寫以突出她堅強。
或許是因為我不知道她是怎樣跟兩個小朋友溝通有關創業及你們的故事,所以拿捏不到當中的利害關係,以至過了火。請原諒!
祝
生意興隆。
他回覆:
謝謝妳的貓哭老鼠,別裝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要是能公開我們的關係的話,我們從一開始就說出來了, 我看完之後也覺得很自責沒能力去保護她,不過很感動的是妳在信息裡說妳"盡量去尋求記者身份和我們之間友誼的平衡",可是妳的利益一早已經戰勝了妳所謂的"我們之間的友誼"了,所以妳沒必要再假惺惺地去解釋,我們也不須要妳虛偽的祝福。
我也有點燥,再寫:
我想,無論如何解釋,在你們眼中,我已被定罪。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們的關係不能公開。既然她與前夫離婚,而你和Untie跟小朋友的關係又那麼好,untie還特地買燈籠給小朋友,我真的以為大家是再見也是朋友。小朋友縱不知事件全相,也應該知道父母已分開,也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才寫你們的夫妻關係。如果我真的以記者身份行先(把聽到的全寫出來),故事就不會是現在讀到的版本。但答應了她,不會寫她與前夫的恩怨,以及你的出現如何影響他們的關係等等,我就沒有寫。無論我如何去說,你們也難嚥心中「被背叛」的憤怒。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很難受。 
過了不久,男人打來:「你send個咁嘅訊息過來,想點? 我哋信得過你,先將啲野話你知,點知你會咁撚仆街寫晒啲野出來,佢幾時嫁人,幾時去廣州都出埋,明眼人一睇已知拋夫棄子啦。」

「點樣拋夫棄子? 一段關係出現問題,唔係單方面嘅問題。」
他無言,再說:「啲街坊唔知我哋係再結婚,而家知道咗,咪會閒言閒語」
「離婚 再婚很人之常情,有咩好講?」
「你已被同化咗,將銷量利益擺係第一位,梗係唔覺得有問題,我點解要挖晒點野出來,我做生意唧,唔係賣自己。」然後再狠狠地收線。

第二天一早,他又send 來一個message:
我們給妳害得夠慘了,她哭了一個晚上才剛睡著,她把她的私穩告訴妳是希望妳明白為什麼不要寫我們之間的關係,可是妳還反過來說妳已經沒有把事實的全部說出來就是因為妳答應了她,妳這作為記者的技倆真的讓人大開眼界,我們也他媽的太天真去相信妳,妳為了自己利益,用上別人的對妳的信任。我們永遠都會記得妳那奸狡的面孔和怎樣給妳出賣。

真的很想以粗口回覆,我一開始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第二任婚姻,是女子一輪嘴說出前世今生,說什麼是為了不要寫他們的關係,才道出內情? 再者,我以一個比較折衷的方法去寫,亦征求了她的同意。現在既在求真的media principle 上說了謊,又給罵是小人。WTF?  I really can't reconcile the retionale with emotions.


Monday, October 1, 2012

"拋夫棄子"?

有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平衡所謂的新聞價值和保護受訪者。
一個神情嚴肅的女子忽然間盡吐心聲,把她的前半生都說了出來。
現任先生再三叮囑,也在完稿前來了一通電話:「我知當你把所有故事寫出來,會好touching.但並非所有香港人都會咁諗。佢哋只會諗一個新移民,勾佬,再拋夫棄子。我唔想她受傷害。」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拿捏。

Sunday, August 26, 2012

When a boy becomes a man


「我係單親家庭長大。」一杯啤酒下肚,他竟說起自己的身世。「我同爸爸一齊。佢話我阿媽係我三個月大嗰陣時已經死咗。」他冷笑,「大個咗之後,都有諗過搵佢,但後尾又諗,咁又點唧,唔通問返佢點解走咗去?」他再笑,顯得無奈。

他說中三時第一份工是派傳單,「環境所逼,無錢啊嘛!十幾蚊一個鐘,個半鐘先可以買到一個麥當勞餐。」但奇蹟是他沒有淪為童黨,「我唔係嗰一type嘅人,做唔到。」

另一杯酒下肚,他說之前七個月大的女腸胃炎,是岳父母的疏忽,像是岳父喂她吃雪糕,像是岳母喂她吃有菜的粥,「佢哋都Chi 線,一個Baby,消化系統邊可以承受到呢點嘢架?」話中仍有憤怒。他說當女兒的糞便中帶血時,他失控了,「我打電話俾##,喊晒口咁同佢講。之後,我返到屋企又話咗我外父幾句,佢又有點燥,大家頂咗幾句。」他低著頭說。

「單親家庭成長對我做爸爸有咩影響?無乜,對自己多點。」他壓低了聲線說,「例如?例如個性孤僻,自言自語。」走的時候,他說,我們可以做兄弟,姐妹也行,而女性朋友佔了他友人的大多數,其實身邊的朋友不多。

言語是直率的,記憶是零碎的。可以如此坦率地誠實地面對自己,我想他的女兒有如此一位父親是幸福的。腦海響起了John Mayer 的Daughters : 





I know a girl
She puts the color inside of my world
But she's just like a maze
Where all of the walls all continually change
And I've done all I can
To stand on her steps with my heart in my hands
Now I'm starting to see
Maybe it's got nothing to do with me

Fa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Daughters will love like you do
Girls become lovers who turn into mothers
So mo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too

Oh, you see that skin?
It's the same she's been standing in
Since the day she saw him walking away
Now she's left
Cleaning up the mess he made

So fa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Daughters will love like you do
Girls become lovers who turn into mothers
So mo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too

Boys, you can break
You'll find out how much they can take
Boys will be strong
And boys soldier on
But boys would be gone without the warmth from
A womans good, good heart

On behalf of every man
Looking out for every girl
You are the god and the weight of her world

So fa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Daughters will love like you do
Girls become lovers who turn into mothers
So mothers, be good to your daughters too [x3]

Wednesday, July 4, 2012

失去子宮的女人及沒有恨的男人


第一次跟她見面,她便用了接近兩個小時,說著自己的前半生,就是不理世俗眼光,師生戀開花結果。二人赴美深造,隨後返港奉子成婚。然後是二人一起搞廣告公司,接著是賣自家茶。她跟丈夫一起做茶,很成功,甚至成為奧斯卡的禮品包的禮品之一,在太古廣場開茶吧,在灣仔星街有一間很體面的店鋪,而結果是女子中途患上子宮肌瘤,丈夫愛上女職員,二人離婚收場,而茶室不被續約,最後需搬回工廈。剩下女子拖著病體,獨力撐起負債的生意以及兩個未成年的兒子。那年是2008。問她是如何捱過那段日子,她說去看心理醫生以及對著親朋好友哭訴。訪談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輝從窗口射進來,曬在她的臉上,隱約看到她眼眶的淚。不過,2012的今天,她已重新站起來,把茶室搞得有聲有色,人生亦重返精彩。只是,失去子宮的她,骨子裡,仍有恨。

Control Freak


訪問斷斷續續地用了兩個星期,談照相時,她提議了一系列可拍照的活動,包括Tea class 、Corporate tea-tasting及 與朋友之間的Food-and-tea-pairing lunch/dinner。只是,一路訪問,是一路地覺得她是個control freak. 所有的活動都是Programmed, 計算過,她連攝影師那份都沾手,(懶)好聲好氣地說:「我嗰ex都影開相,我哋茶嘅相都係我哋自己影,所以我都知道應該點影。我只係俾下意見唧。」

談到food-and-tea-pairing lunch,地點在W hotel。她沒有通知酒店的人,一招「霸王硬上弓」,當酒店的PR及經理都前來打招呼,她才說:「唔好意思,佢哋訪問我,唔係主要講酒店,唔會寫衰你哋嘅。」然後,她逐一介紹當中的客人,一個是羅馬尼亞的女人,xxxx公司的亞太區總經理,原來是她曾經在太古廣場做茶吧,認識了接近十年、由客人變為了朋友;一對夫婦帶著他們兩歲的兒子,女的是被茶包的設計吸引,而買茶;男的之前不能喝茶,後來因為在參加相同的food-and-tea-pairing,而愛上了茶;還有一個上過tea class 的女子,一個中學師妹。一個lunch用了四小時吃完。再約她訪談,稱讚她的客人都很有故事,她驕傲地說:「當然啦,所有人都係特登揀過。酒店相可以唔出,不過頭先Phillip嗰訪問要出,真係好有代表性。」

放不下


自言好勝倔強的她說:「離婚嗰陣時,佢話做茶室無咗佢,做唔住,我係都要做俾佢睇。其實,就算我唔做,我媽咪都養得起我。」

訪問下來,才發覺很多時,她都是衝著丈夫去做。在W hotel 時,問她為什麼搞food-and-tea-pairing,情緒正高漲的她直言:「其實都要多得我ex,佢話我唔識煮嘢食,咪整俾佢睇,我唔止識茶,仲識配食物。」

「佢(前夫)好叻,但永遠只係講,真係落手落腳去做,又會話呢樣唔得,嗰樣唔得,我可以話係理念嘅實踐者。」她說,然後列舉了一系列的「證據」。茶罐的設計,是她提議要簡約,茶罐的鋁及包裝紙的供應商都是她拿著電話簿逐個打電話找的。高級超市的專櫃甚至酒店客人是她cold call找回來的。而丈夫在訪問時,只用「我哋獨特嘅設計,好快就吸引咗高級超市同酒店用我哋嘅茶。」一句把她的hard work掩蓋了。「我好似一直都幫佢鋪紅地氈,佢係所有Spotlight下嘅主角,但我連佢「背後嘅女人」都配唔上,去內地茶莊,啲人以為我係佢情婦。」

現在的茶室在太古一工業大廈,親民了,除了是一個賣茶的地方,也是辦公室、茶的包裝工房,其中也舉行不同的品茶班。「我係鍾意而家模式,有錢人同基層都可以來飲相同嘅茶。茶係用來分享。不過,之前係星街,我個ex乜都要最好,整到茶室好似高不可攀咁。」她說。

「我之前病,想要佢陪多點,又唔肯做手術,因為我好驚咁就唔係一個完整嘅女人。同Steve Jobs 一樣,希望用自然療法醫返好。之後10年,終於做咗手術。所以Steve Jobs 死嗰陣時,我喊得好犀利,因為我明白佢,我同佢都係一樣咁硬頸嘅人。」


「我已經寬恕她」

為了故事不是一面倒的女方述說,特地找來了她的前夫談。

說到茶行這一門生意時,他是談笑風生,可是當話題一轉,說到前妻對他的控訴時,他臉一黑,沉默了數秒:「我唔想對方用自己角度睇件事,將責任推係另一方度。呢種唔係君子行為。將以前嘅嘢拎出來講,對茶室都無好處,亦係唔道德。」他再責怪我挖人瘡疤來寫,負了新聞界的名聲。

「寫一篇客觀持平嘅報道,就唔可以只係你前妻講,所以要向你求證。唔通你對於咁多accusations 都可以接受?」我反駁。

「呢度唔係法庭,要講嘅我已經係法庭度講晒。我就係我,無論人哋點講,我都係我。區區一本雜誌,對我嘅reputation 有幾大傷害?」

他的電話響了,於是他出去接聽。大概冷靜了,他回到座位,和聲說:「不過而家已經出咗來做訪問,我都知道你要返去交貨。算啦。我為咗茶室,都放棄咗好多,我都可以同你講好多辛酸史,但過咗去嘅嘢,我唔想再講。間茶室點都係我嘅Brainchild,我都想佢好。」

見他平和,我便再問了一句:「你寫左本有關茶嘅小書,而你前妻話係佢幫你搵聯絡,所以先可以有英國名Art Historian 幫你寫endorsement。係唔係?」

「哈─哈」他仰天大笑,再俯身埋首雙腿。那是我聽過最淒厲、最可憐的男人笑聲。

他抬起頭望著我,一臉不屑卻又半帶無奈地說:「嗰個唔係咩art historian,只不過係一個愛茶嘅中學老師。佢搵我,我先同佢聯絡,話俾佢知,有關中國烏龍茶嘅內容錯咗。然後佢搵我寫埋 column,再係《Tea and Coffee》journal 登咗我本書excerpt。之後我本書第四版出咗,佢先幫我寫endorsement.所有野有根有據。我可以俾電郵俾你睇。」說完,他苦笑,臉容是比哭還要難看,「不過,我講咗話寬恕佢,話寬恕真係寬恕,我已經寬恕咗佢。」

他原本說給30分鐘給我們,結果是談了一個半小時。

他亦意識到之前對我的口吻重了點,離開時,他幫我開門說:「多謝你花時間同我傾到咁夜,唔好將我寫得好衰。」

「寫個連續劇」

本來是訪問賣茶女子,結果暪著她訪問了她前夫。總覺得她has the right to know. 便在最後一次的訪談中,跟她坦白。她竟出奇地冷靜,知道前夫說也有很多辛酸史可訴,她忙說:「好啊,下星期可以訪問埋佢,寫個連續劇,都幾過癮。」

後記


訪問出街後,她whatsapp我,說我用了大篇幅去寫她跟前夫的事,distract 了她和茶室的獨特性,又說我沒有出那個food-and-tea-pairing 的相,令她很embarrassed,說我給編輯搞垮了。

很他媽的無奈,三次訪問,她都用了大篇幅去說她跟前夫的恩怨情愁,再很naturally staged 幾個活動給我們照相,製造一個delusional reality,言談間指導我該如何寫稿。千算萬算,她忽略了一個叫「編採自主」的term. 如果真的跟她的意願去寫,那我是給她「搞垮了」。

雖然她是「軟性」地霸道,可我卻暗地裡可憐她。她說,她走出了失婚的陰霾,找回自己,不再是強勢丈夫subordinate的小女人,可以撐起半邊天。只是訴說的背後,對前夫的恨是她「堅強」背後的支撐,這只是另一種的活在前夫的「陰影」下。跟她前夫的釋然,她還是輸了一大節。

「活得比你好」可以是兩面刃。一個失去子宮的女人帶著她的不忿繼續賣茶,一個沒有恨的男人坦然地跟他的小三繼續生活。

城市沒有因為個人的喜怒哀樂而多點什麼,少些什麼。紙醉燈迷,我們繼續活著。
女子仍留著跟前夫的相片,他們曾經是如此地深愛過對方。

Monday, June 18, 2012

憤怒

圖一: 非洲加納Accra (攝於10年8月)
圖二: 香港深水埗天光墟 (攝於12年6月)




































兩個毫不相關的圖像,不同的時空、地點,但裏頭卻有相同的憤怒,以及小人物對生計、尊嚴的捍衛。

訪問一對在天光墟起家,靠賣二手用品維生的小情侶,於是有了一個staged 的photo-shooting,天光墟在晚上十點半開業,當中有不少基層人士在那裡買賣二手廉價貨品。其中一幕,攝影師叫小情侶在一地攤前看貨品。他已叫我在另一端引開攤主的注意力。不過因為一眾街坊,四面都是耳目,最後有一個老伯大叫:「影乜啊?你做乜影相?」

攤主一聽,回頭一看拿著攝影機的攝影師,他大怒,「你唔好再影,我警告你。」攝影師解釋說:「我唔係影你,我影佢地。」並手指著小情侶。可是攤主卻更生氣了,隨手拿起一個三角架,「你個*家鏟,你再影啊啦,我打爛你部相機。」然後周圍的街坊都起哄,站在攤主那邊,其中幾個染金髮的青年走過來,問攤主有什麼要幫手。我連忙說:「我地唔係影你。」最先起哄的老伯連聲問:「0靚妹,又關你事?.......0靚妹,又關你事?」攝影機只好把相機收起來。

離開群情激憤的現場,小情侶猶有餘悸地說:「頭先真係嚇親。呢度啲人係比較敏感,因為好多人都係拎綜援,偷偷出來做野,驚俾社署知道,無咗份綜援。」

*     *       *

想起在10年去加納考察。那裡的人對攝影機也是非常的敏感。我們幾個學生坐在私家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一群非洲女子頭頂貨物在對面路口叫賣。我舉起了相機,她們發現了,很兇地看著我,口中念念有詞地說著,最後甚至舉起了中指,像是侵犯了她們私隱般。我不懂。

然後我們去了一個街市。同行的當地大學生已提醒我們不要拍人。而其中一個同學只是舉起相機,拍下了當中的一座建築,一個身型健碩的女子走過來搶那個同學的相機,同學拚命護住並大叫。女子更用手拍打同學的肩膀。幸好當地同學以更強硬的態度把女子喝退。

逃離是非地後,當地學生解釋道:「很多年前,有些外國記者、攝影師來到加納,拍下破舊、亂糟糟的照片,再放上互聯網,讓人以為那就是加納的全相。所以當地人民都對拍照人士懷有一定的敵對態度,認為他們是要醜化加納。」

*     *      *

在天光墟,給人喝住時,你問我害怕嗎?有一點,但很快消失,畢竟是「攞正牌做嘢」,公眾地方拍攝,輪不到他們管,而且那攤主真的不是主角。大概也從加納一事中學到了應付的方法。而加納,卻真的是Snap on people,反而有點理虧。真的,There is a reason for everything. 很多小事,以為過去,可是當類同事件發生時,才驚覺 life has prepared you for this.